你能不理解“年入70万不够用”的中产阶级?

作者: 曾颖

近日,一篇《‌‌“年入70万不够用‌‌”算哪门子危机》,再度炒热‌‌“中产阶级‌‌”这个话题。文章的作者,晒出了一个中产阶级的工作生活和一个中产阶层家庭账单,显示了中产的纠结和焦虑。引起网络的一片哗然,骂矫情者有之,质疑其真实性者有之,指责其贪心不足者有之,怀疑其拉仇恨抹黑社会者之有,还有人怀疑是一些吸粉发疯的公众号的炒作。大家似乎对一年赚,不管怎么样,大家都对‌‌“一年挣70万,还在喊不够‌‌”的装13行为不可理喻。其实,这样的人虽然奇葩,但离我们并不远,我就遇到过,以下是我几年写的一篇文字,当时,这种状况还不普遍,而现在,似乎有愈演愈烈的架势了。对于这样的人,你能不能理解?

火上烤着的中产者

老朋友阿宁打来电话,约我出去喝茶,这本是我喜欢的事情,但我却找了个借口推辞了。放下电话,对自己鬼使神差的拒绝觉得莫名其妙,这种拒绝,似乎已成为下意识的反应。看来,在潜意识里,与阿宁喝茶已成为令人不愉快的负担。

按说我与阿宁既无经济瓜葛,也无利害冲突,我们俩对诸多社会问题的看法也基本一致,他本不应该是让人感到压力的人,但最近几个月,他喋喋不休的抱怨,也许是我不想和他喝茶的原因。我实在不想听一个工资收入比我高一倍的人,在我面前抱怨生计艰难,让我感觉别扭和不自在。

阿宁在一家杂志社当副总,不含年终奖金和分红,月薪也在1.5万元左右。他比我早来成都几年,付全款买了房子和车;前些年搞新闻时,买了一些公司的原始股,那些股票溢价至少在10倍到20倍;他的漂亮妻子几年前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不夸张地说,他是个如假包换的中产阶级,他本应该快乐平和地生活。

但事实上,他不仅不快乐,而且也不平和。每一次见面,感觉他就像坐在一把烧红的铁椅上,焦灼而急躁,再伴以埋怨,足以将与他坐在一起的人也感染了。特别是最近的金融风暴期间,他屁股下的那把火,更像被人浇了汽油一般,燃得更烈。

他会无休止地叹息钱不够用,生计很艰难,股票跌了,楼价跌了,工资跌了,单位的广告下滑,出去开招待会红包也变薄了,以往一堆一堆的提成,现在变成一张一张的了……

这是他焦虑三部曲的第一部:忆苦。接下来,就是第二部:思甜。在对现状进行痛不欲生的叙述之后,他就会无限感慨地回忆当初的钱多好挣,社会关系多好处理,股市和楼市是多么风调雨顺。一副生活总在别处的样子,无限神往地憧憬那些被他的记忆神经美化了的往事。我比谁都清楚,他此时所思的甜,在当年也是他切齿痛恨过的苦。焦虑的第三部也是最让听者难受的,便是展望未来。这种展望,有时是一篇写了一半的计划书;有时是清早起床上厕所时灵光一现的想法;有时,则可能是从新闻中逆向思考出的‌‌“发财秘籍‌‌”。

这些计划,如同酒一样,激动得他浑身颤抖满脸浅朱,而让没有喝酒的旁观者感到难堪与不解。有时,他兴之所至的一声大叫,惹得周围的人侧目,令与他同桌的人恨不能悄然遁地。

在我看来,他的这些焦虑,本不应成为焦虑,金融危机之于他,不过是遥远的一道风景;而股市的波折,即使大盘跌7成,他也还是赢利者;房价的涨跌,关他这个买定离手的业主什么事;工资降800元,也不过是十几分之一,即便如此,在传媒界中还是偏高的。他要是把自己的收支情况详细记下来,上网去‌‌“晒‌‌”一下,一定会成为最火热的找抽帖,不被砸得四海知名才怪!

但是,万事并不凭我的想象。他的焦虑,肯定只能由他做主。而他的叙述,与我的想象显然并不一致。如果用他的逻辑,他的焦虑也并不像我所看到的那么矫情,反而让人有同情的感觉,比如他对经济和社会地位的担忧。他认为自己赤手空拳混到现在,也算还不错,比起以往一起出来的苦瓜朋友们,当然好了不少,但比起那些他看得见却摸不到的更高层的生活,他感觉到还是差个层次。这就如同赛车一样,最后一名因为从没见过第一名的风采,也就没有取而代之的愿望。而跑在中间的车手们,既看到了第一名的潇洒,也看到了自己努力冲就能上去的可能。因而,他们会加倍努力,拼命挣扎,只做有利于前冲与上进的事,而拒绝做与此相反的事。而在当下社会中,通往这条路的主要力量来自上司,因而,谨慎而压抑地唯领导马首是瞻成为多数中产者的选择。领导笑,他们就快乐;领导恼,他们就痛苦。而保住位置的方法,主要是逢迎。而在心理学理论中,逢迎与压抑,是焦虑的主要因素。

除此之外,中产者对自己的身份确认,也是他们的焦虑之源。富人不需要证明自己是富人,而中产者必须证明自己不是穷人。而证明需要一个标签:什么样的房?什么样的车?孩子读什么学校?穿什么品牌的衣服?上什么档次的餐厅?喝什么牌子的酒?这些对居于社会两端的富人与穷人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问题,而在中产者这里就会成为问题。

对于阿宁这样的中产者来说,生活被赋予了生活以外的意义。这其中,有多少是必须的?有多少是不必要的?很少有人能说清。而回到生活本身,是灭掉屁股下那堆火的唯一良方,但有多少人知道?又有多少人既知道,又能身体力行地去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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