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医生:那一年,我混进了一家「骗子医院」

黄二虎

这是前几年,我因为工作需要,在一家‌‌“骗子医院‌‌”工作的亲身经历。

几年前,为了揭露这些‌‌“骗子医院‌‌”的真实嘴脸,我乔装成一名找工作的学生,潜伏入F 城的一间连锁医院上班。这种连锁医院的类型很多,有丰胸修脸的、护阴筑巢的、送子观音的、把握男性根基的……这间是专门治疗肛肠疾病的,以下简称为‌‌“菊花医院‌‌”。

应聘入职

进F 城菊花医院不难,在招聘网投简历的第二天我便收到面试邀请。我打印了几篇中学时代的空间日志,然后告诉面试官这是我最近写的,对方满意地点点头,让我第二天就来上班,做网络策划,月薪1800。

F 城菊花医院是连锁品牌,分院遍布全国。也不大,一栋7 层单体楼。楼层功能倒分明,大致是一楼收费咨询,二楼会诊,三四楼手术,五楼住院,六楼办公,七楼饭堂和住宿。

我在六楼企划部。部门人不多,却是除了总经理办公室外的营销核心。两个网络后台,一个设计师,一个策划,一个编辑,一个竞价,若干客服,由一个主管统领。

初识主管

主管叫强哥,人如其名,他真的挺强。网站后台、客服系统、策划设计、营销推广样样要会。

医院刚成立,宣传材料一片空白,强哥的做事理念粗暴有效:抄。

从网站架构,到文章内容,到宣传口号,想怎么抄就怎么抄。

比如说网站,有很多相近的竞争对手,有许多官网可做参考模板。他硬生生地要在二手汽车市场拼出一部大黄蜂。

有一回,客服反馈有一个上海的账户登入网站,对方劈头就点对话框说:‌‌“你好,我们是上海x 菊花医院,麻烦转给你们企划部门负责人。‌‌”而不久之前,我们刚完完整整地抄了对方两个大专题。虽非同城,毕竟总部是竞争关系,大家一时心戚戚然。

谁知强哥接盘后,几句客套相互亮明身份,对方说:‌‌“你们网站做得很好阿,值得学习!‌‌”叫我大跌眼镜,真是怪事一桩。

部门分工

我们企划部的分工还是非常明确的。

编辑,负责通过搜索关键词找合适的文章复制粘贴到网站后台,将地名、医院名等信息本土化后发布。

设计,美化环境和医生照片只是常事,广告顶多是不要节操,最有勇气的,莫过于将一张张只应该出现在医学教材上的图片,变着样地放在网站上,毕竟那还是一张张菊花啊。

后台,说是架构网站,其实是根据主管意见照搬别人的网站。

竞价,是重要工种,事关搜索排位。之前我一直不太懂这种让搜索引擎公司发家致富的竞价业务。简单来说,所谓竞价,就是企业从某度们那里买关键字,人们搜索该关键字时跳转页面里前面的都是推广链接,出价高的在上面,低的在下面,其余的才是自然搜索结果。

竞价提高排名,排名吸引点击,点击促进购买。善良单纯的人往往相信名列前茅的,就是最好的。医院用钱买搜索排名,获取营销先机;用户点击一次,某度就赚一点钱。很互利互惠,很市场经济,也很惊悚人心。

客服,又叫导医,日夜轮班。每当有人点入医院网站,他们在客服系统不断给对方发送咨询专家的对话框,扮演权威医生的角色。系统已经收录了一些常见的问题,调用快捷键就可以迅速解答。有些新手,就是一边上网搜一边解答。

说是解答,不如说是带着微笑的恐吓,就算是小毛病,也会在言语中不断催眠对方病情很严重不看就有生命危险。‌‌“什么,痔疮没治好会死?‌‌”网络那端的患者问。是的,客服马上回应,随即发送一张张惊悚图片轰炸对方。

手段很多,扮专业、恐吓、同情、假优惠……客服的工作是诱导询医者前来就诊,来一个号提成十几块。

我的工作

我的工作是做直邮广告(DM)的内容、设计优惠方案、优化SEO(搜索引擎优化)以及其他策划相关杂事,无论哪一项都很蠢。

要论最蠢是他们口中的‌‌“SEO‌‌”。我被要求注册数百个百度账号,大量编写含有F 城菊花医院关键字的百度词条、医生词条,用不同方式在百度知道自问自答,巧妙传达这么一个核心思想:看痔疮哪里好,出门右转找F 城菊花医院!

如果成龙是我们代言人就好了,他讲这句广告语感觉特别可信。

几乎所有大众问答平台都被这样用坏了,互评帮答QQ 群每天闪个不停,里头各行各业的都有。后来有广告嫌疑的IP 陆续被封,强哥就买了个可以变换IP 的VPN 来解决问题。

永恒的主题——造假

我很快就发现,造假,是这间骗子医院,抑或可能是大部分‌‌“骗子医院‌‌”最擅长的事情,几乎涉及方方面面。

资质可以造假,诸如那些某某医学会指定医院、某某协会推荐单位,都是自己做牌子送给自己挂在自家门口。

技术和设备必须造假,才能理直气壮跟病患说:我们设备技术比正规公立医院先进呀,所以价格贵是很正常的。我曾经试过用动画片高达型号为设备命名,无人发现异样。

媒体宣传更容易造假,各大主流媒体纷纷破天荒撤掉头版国家要人出访新闻,兴高采烈地宣传某某医院就是好。

包装医生如何造假更是学问,瘫痪病友徒步千里感恩,和美国总统乘专机前来美白的故事要多编几个,配上画图软件做出来的赠锦旗画面,‌‌“华佗再世‌‌”的字样要苍劲有力、闪闪发亮。

要是嫌太粗暴,也可以曲线救国。比如医院有一大夫,名头是香港菊花协会会长,是特意前往香港注册社团,一人身兼协会会长秘书长理事会员共300 多职——大夫啊,这已然不是菊花,这是向日葵。

这是一种叫理想主义者绝望的工作环境。楼道里总有一股不堪的气味。

病患来来往往又被坑钱。周遭人人微笑却充斥谎言。

后来,强哥离职了

主管强哥常年跳槽。从一个骗子医院跳到另一个骗子医院,工资就是唯一的指挥棒。在他眼里,医院营销万变不离其宗,不过都是些夸大、造势、恐吓、关怀的手段,借助不同的硬件去发挥。某程度上,他的职业经理人素养极高,能力复合,爱岗敬业。

有一回,他兴致勃勃地跟我们讲起他以前进白癜风医院接触到的病理知识是多么神奇有趣,活像一个热爱生物知识的中学生。但教导客服坑病患上门时又心狠手辣,明明不能用医保卡偏要说能用,‌‌“来了再说‌‌”;节假日免检查费的宣传点子是他想的:检查免费、但要看结果就得乖乖交钱。

强哥经常让我和客服们多去跟医生交流。比较精明的客服都愿意跟医生接触,方便形成利益关系。医院科室多,对应的病种也多,有些项目比较赚钱,有些项目行情明朗、相对比较实在。如果客服经常跟病患推介特定的医生,或者专注诱导一些大项目的病号,医生的收入就会相应提高。

每个科室都有业务指标,刚开始是以病号量作标准,慢慢转向病号质量,病号花多少钱,医生从中得到提成。

这里的医生都是心理学家,既不承诺一定能治好,又能让病号心甘情愿掏钱直到掏空,语言技巧比星座书还厉害。

我问他们哪里毕业、学什么专业,大部分人含糊其辞。其实我很怕去那些医生办公室,可能是里面墙壁挂着的锦旗上‌‌“医德典范‌‌”四个金字太过耀眼——当然,也是阿维设计的。

一个多月后,我完成了‌‌“潜伏‌‌”任务,也提交了辞呈。

我再也没有跟F 城菊花医院产生联系。倒是养成了一个怪习惯,无聊的时候搜索医院名称,点击竞价推广的链接,打开又关闭,打开又关闭。

总结一下我见识到的运营‌‌“奇招‌‌”

1. 资质造假:门口挂着的各种牌子自己印,各种协会自己掰;

2. 医生造假:经历假的,荣誉假的,头衔假的,一部分非本专业;

3. 网站造假:内容大量复制,架构直接搬走,底下那堆链接千万别信;

4. 咨询造假:自动弹框咨询都是十来岁年轻人,在后台假装‌‌“名医‌‌”,恐吓、利诱患者;客服后台很先进,根据病种、常见问题等可以快捷调出默认回复,提高咨询效率;

5. 活动造假:检查免费(看报告要钱),验血免费(化验要钱,血都被抽了你说呢),医保卡一般用不了骗能用;

6. 公关造假:编造感人或猎奇案例,虚构媒体报道、学术会议,PS 患者感谢医生图片,把别的专科医院代言人编成自己的,科室的锦旗基本上都是自己做的;

7. 技术造假:跟公立医院同样的东西安个新名头,隔段时间就变花样,从金、钻、微创、纳米、离子到航天……

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具体医疗方面的,有多混乱或根本不混乱,我不太清楚,不过有一个事可供参考:为了避免患者对比和公立医院的价格,基本上所有都有几套治疗方案。就是不同价格的套餐啦(航天技术肯定贵点,医生回扣也多一点)给患者‌‌“自主选择‌‌”。

如果有个患者怎么劝都劝不动,非要做低价的手术,医生答应了;后来医生还是不太甘心,就在手术做到一半的时候,突然直接问患者要不要加钱用好的技术来做,并以低价不保证效果为理由提(kong)示(he)患者,人在手术台上,刀就在菊花边上,患者一定乖乖加码,怕没?这是真事,他们说美名曰做人不能放弃。

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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